國際貿易失衡的迷思
發布日期：2026-01-12
自全球化以來，國際分工一直是世界經濟的主流模式。各國憑藉比較優勢，專注發展自身相對生產效率較高的產業，再透過國際貿易獲益。這種經濟模式表面上看似雙贏，但在經歷數十年的運行後，如今已產生多種負面效應，許多國家也出現貿易失衡的情形，尤其是美國。為扭轉困局，川普於去（2025）年4月開始對全球課徵對等關稅，試圖改變美國長期的貿易逆差。值得討論的是，貿易失衡在國際貿易中是否必然會發生？若是的話，各國又應如何因應？
過去大部份的專家或官員都認為，政府對貿易的干預有限，而各國出口的目的，主要是為了換取進口。在這樣的假設下，相關政策往往會試圖讓各國的出口和進口值維持一致。但《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認為，這種情況在現實中難以實現。實際上，部份大型經濟體擴大出口，並非為了支持進口，而是用來彌補國內需求疲弱的問題。此時，這些國家就會操作自身的貿易和資本帳，刻意壓低製造業成本，例如透過壓抑匯率，使本國產品保持低價。接著，再將這些相對便宜的商品大量出口，迫使他國吸收這些帶有補貼性質的製造產能。同時，也讓自身經濟免受國內購買力不足所帶來的影響。因此，一些國家就會透過一系列補貼政策，包含降低銀行對製造業的放貸成本、刻意讓本國貨幣貶值等方式，扶持本國製造業並促進出口，來維持貿易順差。但是，這勢必會對貿易夥伴造成衝擊，尤其是美國。因為美國市場長期高度開放，該國的經濟結構在一定程度上已被大力實行產業補貼的中國重塑。
英國智庫「經濟政策研究中心」（Centre for Economic Policy Research）指出，中國的補貼計畫數量從2001年的85件已增加到2022 年的446件。此外，中國的補貼力道也超過了預期發展水準，且長期持續。據統計，多項中國補貼計畫的平均補貼時間就超過了十年，其中約10%更是持續了20年或更久。這種持久性反映出一種長期的策略方針，即補貼是作為政府的持續性投資，而非臨時的干預措施。《外交事務》也分析，在2002至2010年間，中國為了挽救在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中所蒙受的經濟損失，實施了負利率政策。結果，中國的家庭支出和消費在GDP的占比大幅下滑。與此同時，中國的國內儲蓄和貿易順差急遽攀升，製造業也在極度低廉的成本刺激下迅速擴張。為降低未來金融風暴對中國的衝擊，中國人民銀行利用國內儲蓄大量買進美國政府公債，以充實外匯儲備。除了大量投入美債外，中國也同步迫使美國承擔貿易逆差，進而改變了美國的經濟失衡結構，最終導致製造業外移至中國，許多美國本土的工廠都面臨關閉和裁員。
由於中國製造業長期受領政府的補貼，使其得以用低廉的生產成本及出口價格，向美國等多國大量輸出商品，形成「中國衝擊」。然而，這種不公平的貿易模式已引起美國的關注。因此，川普在第一、二任期內都對中國加重課稅，期望縮短兩國的貿易失衡。《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引述美國商務部的數據指出，美國在去年10月時，貿易逆差額已回歸至2009年以來最低的水平。美國的商品進出口差額較同年9月下降了39%，至294億美元，遠低於專家預估的598億美元。然而，《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CNBC）也引述中國官方統計指出，截至去年11月底，中國的商品貿易順差首次突破1兆美元大關。這代表儘管受到美國的壓力，外部需求仍持續推動中國的經濟成長。中國對美國的出口大幅下降，第三季同期比下降約40%，但在對亞洲多國、墨西哥、歐洲和中東的出口，卻有明顯的成長趨勢。可儘管如此，中國仍面臨多重經濟挑戰。中國的零售業績增速創多年新低；固定投資下降，尤其是在房地產方面。內需雖正走向穩定，但尚未達到足以取代傳統成長動力或降低對出口依賴的規模。中國的外部韌性確實存在，但內部復甦仍待加強。因此，川普的關稅政策是否成功讓美國和中國經濟脫鉤，並影響北京的出口布局，仍有待觀察。
從上述分析可見，所謂貿易失衡其實就是各國在全球化和經濟主權兩者間，做出不同權衡的結果。對高度依賴全球化的國家而言，往往不得不承擔一些為強化經濟主權而採取補貼的國家，所造成的失衡。為此，《外交事務》建議，美國可和其盟友建立一個「全球關稅聯盟」（customs union）。成員彼此承諾，維持相對平衡且開放的貿易關係，同時也對拒絕接受平衡進出口值的國家，設置貿易障礙。在此架構下，各國政府仍可選擇補貼特定投資或產業，但前提是，這些成本必須由本國自行吸收，不得轉嫁給其他經濟體。而要讓這套體系長期運作，每個國家都必須維持其經濟主權，否則，各國將會產生過於強烈的誘因，透過以鄰為壑的政策，把本國的經濟問題轉移到世界各地。這種關稅聯盟的背後原則是，當貿易流動是互惠且可持續時，各國可獲得最大的貿易收益。不過，《外交事務》也提醒，要維持一個穩定且公平的全球體系，政策制定者必須體認，國家不能一方面要求自由設計國內失衡；另一方面又要求他國承擔這些失衡。除非主要經濟體接受對信貸、貨幣與對外帳務管理能力的同等限制，否則世界將持續面臨「以鄰為壑」的緊張局勢、保護主義，以及破碎的貿易秩序。
【由梁耀鐘、劉又銓綜合報導，Foreign Affairs，2025年11月17日；Centre for Economic Policy Research，2026年1月7日；Financial Times ，2026年1月8日；CNBC，2025年12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