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化貿易秩序中的新權力邏輯
發布日期:2026-04-20
過去數十年,全球貿易體系建立在一個核心假設之上:市場效率與制度規則能壓制權力政治,使跨國分工與資本流動走向最優配置。然而進入2020年代後半段,這一假設正快速瓦解。關稅、制裁、出口管制與科技封鎖逐步取代自由貿易協定,成為國際經濟秩序的主要工具。就如《日經亞洲》(Nikkei Asia)評論指出,在當前碎片化的全球貿易秩序中,「擁有選擇權的國家,正在成為規則的塑造者」。這種選擇權不只是經濟多元化,更是一種可以在壓力下維持政策自主的戰略能力。
近年來,美國與中國間的戰略競爭,已深刻重塑全球經濟規則。根據《路透社》(Reuters)對近年貿易政策的報導顯示,關稅與市場准入已不再只是貿易工具,而是「地緣政治槓桿」,被廣泛用於影響盟友行為與供應鏈布局。從上一任川普政府開始,美國就將貿易與安全議題綁定,使關稅成為談判工具,而非單純的財政或產業政策工具。即使美國國內對關稅政策權限與使用方式出現法律與政策層面的討論,也未逆轉這一趨勢;反而促使政策制定者轉向更隱性的工具,例如,出口管制、投資審查與技術標準制定。在這種背景下,全球貿易體系不再以「效率最大化」為中心,而是轉向「安全最大化」與「戰略可信度」。國家之間的關係,也從互利合作逐漸轉變為基於條件交換的策略競合。
《日經亞洲》有相關報導提出一個觀點認為,在新的全球秩序中,國家的談判能力取決於「外部選項(outside options)」的多寡。所謂外部選項,指的是一個國家在不依賴單一市場或單一戰略夥伴的情況下,仍能維持經濟運作的能力。擁有多元市場、供應鏈與資本來源的國家,在面對壓力時能夠更靈活調整立場,甚至拒絕不利條件;相反地,外部選項有限的國家,即使在談判中獲得市場准入,也往往需要付出長期政策約束,例如,投資審查機制、供應鏈透明化要求,甚至外交立場調整。
根據《路透社》近年對全球供應鏈重組的報導亦指出,企業與國家正同時進行「去風險化(de-risking)」與「多元布局」,其目的正是降低對單一市場或單一政治體系的依賴,以提升在不確定環境中的韌性。
在美中競爭主導的大架構下,真正決定全球秩序走向的,往往不是超級大國,而是所謂「樞紐國家(pivot states)」。根據《日經亞洲》指出,這些國家不具備制定規則的能力,但其選擇可直接影響全球供應鏈與技術網絡的構成。換言之,它們是「被爭奪的樞紐」,而不是單純的參與者。
像是孟加拉與柬埔寨。孟加拉作為全球第二大成衣出口國,在對美貿易談判中取得一定關稅優惠;但同時面臨與特定「非市場經濟體」往來的限制條件。柬埔寨亦在市場准入與外交自主間進行交換,以市場換取穩定。
而根據《路透社》對鎳礦與電動車供應鏈的分析,印尼憑藉關鍵礦產資源,在全球電池產業鏈中取得戰略地位。這使其在與美國談判時具備更強議價能力,得以保留部分產業政策自主權。這類「資源槓桿」顯示,並非所有發展中國家都處於被動地位。
此外,印度亦憑藉龐大內需市場與供應鏈替代價值,在美中之間維持較高程度的政策自主。根據《路透社》對印度經濟與能源政策的相關報導顯示,印度在能源與國防合作上保持多元化,使其能在壓力下維持較強的戰略韌性,並以龐大國內市場帶來戰略自主。
而斯里蘭卡雖然缺乏市場規模或資源優勢,但透過在印度、中國、日本與海灣國家之間維持平衡,成功降低單一依賴風險,展現「外交多邊化」的替代路徑,顯示部分中小型經濟體亦可透過多邊經濟與外交關係降低依賴風險。
值得注意的是,當代貿易談判已不再只是關稅數字的調整,而是延伸至制度與行為約束。根據《日經亞洲》指出,許多新協議表面上降低關稅,但實際上交換的是,對特定國家的投資限制、供應鏈透明化要求、技術與安全標準對齊,以及外交政策的間接協調。《路透社》亦在多篇分析中指出,這類「非關稅障礙」措施的重要性正在上升,其影響往往比關稅本身更深遠,因為它改變的是長期政策自主性。
在這樣的結構下,「選擇權」成為國家戰略的核心資產。選擇權的本質包括三個層次:第一層、是能否進入多個大型市場,而非依賴單一出口目的地的市場選擇權;第二層、是否掌握關鍵原材料或技術節點的供應鏈選擇權;第三層、是否能在不同規範體系之間切換或調整的制度選擇權。擁有選擇權的國家,可以在談判中延後決策、提高交換條件,甚至拒絕不利協議;而缺乏選擇權的國家,則更容易接受附帶政治條件的經濟安排。
過去,日本、德國與韓國的戰後經驗提供了一個重要參照:即便在高度依附外部市場的初期階段,只要成功建立產業能力與技術基礎,仍有機會逐步轉化為擁有外部選項的經濟體。《日經亞洲》強調,許多發展中國家今天面臨的困境,並非永久性鎖定,而是取決於是否能將短期協議轉化為長期能力建設。《路透社》亦表示,「去風險化」多被用來描述降低依賴而非完全脫鉤的政策方向。在這個過程中,能夠提供替代性供應、制度彈性與市場深度的國家,將獲得更高戰略價值。
全球經濟正從「整合紅利時代」進入「碎片化競爭時代」。在這個新秩序中,權力不再只是市場規模或軍事實力的直接函數,而是取決於一個更細緻的能力,也就是:「是否能在多個體系之間保有選擇」。正如《日經亞洲》提出的,在碎片化世界裡,「今天建立選擇權的國家,將在未來書寫規則」。而《路透社》的觀察則從另一個角度補充:全球經濟並未終結,只是正在被重新定價——以風險、依賴與戰略價值為核心。在這樣的時代,真正的競爭,不再只是誰擁有市場,而是誰擁有退出市場後仍能生存的能力。
【由張華雄、劉又銓綜合報導,Nikkei Asia,2026年3月27日; Reuters,2026年1月27日;2026年2月4日;2026年2月24日;2026年3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