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如何透過需求調控成為全球石油強權

發布日期:2026-08-17

長期以來,國際石油市場的定價權與話語權幾乎由「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所壟斷。這些產油國家及與同盟夥伴透過控制生產數量,以保障原油價格在出售時的獲利水平。因此,市場參與者眾多且需求分散的進口國家,歷來只能扮演被動的價格接受者。然而,今年初爆發的伊朗戰爭,卻讓這項維持數十年的市場法則遭到逆轉。當荷姆茲海峽遭到封鎖,全球每日約1,400萬桶的原油供應瞬間中斷之際,國際油價並未如華爾街分析師普遍預期的突破每桶150美元。雖然少數產油國啟用陸上繞道管線,以及歐美日等國釋出緊急戰略儲備等對策發揮部分作用。但是真正扭轉全球原油供需格局,將全球油價基準布蘭特原油(Brent Crude)價格每桶壓抑超過30美元的關鍵力量,則是全球最大原油進口國的中國。這象徵著全球能源權力結構的重大轉型,中國已具備如同 OPEC 調節產能般,以極低經濟代價切換原油需求的市場定價能力。

針對此一油價定價權的典範轉移事件,《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特別撰文分析。該文首先指出,中國真正關鍵的行動,是大幅降低原油進口量。2026年2月至6月期間,中國每天原油進口量減少約550萬桶,進口量較原先下降約一半,降幅甚至超過新冠疫情期間全球原油需求崩跌的一半。更值得注意的是,全球經濟並未陷入如疫情時期般的全面衰退,當前中國經濟仍然維持成長。因此中國減少進口原油並非單純受到經濟疲弱所迫,而是反映了北京具主動調控國內能源供需結構的能力。換言之,中國已展現出自身可以在不造成巨大經濟衝擊的情況下,主動降低全球石油需求的能力。

進一步探究中國能跨越進口國分散決策困境的原因,主因在於,中國擁有體制動員力的三大核心槓桿。第一是商業庫存釋放與常規儲備策略。2026年初以前,由於全球原油市場存在供給過剩的疑慮,中國趁著油價相對便宜,大量購入約2億桶原油,將本就高達10億桶的庫存儲備填得更滿。因此在戰事爆發後,最後一批低價原油於4月抵運即停止超額採購,並動用常規倉儲、海上油輪與地下洞穴等來源供應。這些舉措在3個月內釋出1.5億桶商業庫存,並給予國營石油相關企業補庫存要求的暫時豁免政策。結合停止超額採購與常規補庫的暫停,使庫存管理策略整體貢獻了每日250萬桶的進口減量。

第二是成品油出口管制與產能重配。中國身為全球主要煉油國家,下令國內煉油廠暫停簽約並解除外銷訂單,將成品油出口減半至每日43萬桶,其中18萬桶為高純度航空燃油。變相為國內煉油廠節省了每日120萬至180萬桶的原油加工需求。另一方面,中國將這些原本用於出口的煉油產能轉向國內市場,投入生產其他關鍵石化產品,如提煉石腦油、液化石油氣與重油等關鍵原料。雖然出口限制造成煉油企業的利潤降低,但由於許多企業受到國家控制,政府可以要求企業承擔部分經濟成本,以換取能源安全與市場穩定。

第三是政策性抑制國內終端需求。當局放寬國內成品油漲幅,以價格機制引導民眾轉向地鐵、自行車與純電動車。促使5月連續假期期間,高速公路電動車充電量年增近 55%;國內航線縮減則由高鐵全面承接,地方政府亦暫緩基建以減少柴油使用。石化產業更迅速轉向利用本土煤炭與乙烷替代原油原料。多管齊下,使中國在戰事初期的汽柴油與煤油消耗量大幅下降10%至21%。

除此之外,中國面對如此劇烈的能源緊縮,整體經濟未出現停滯性通膨或惡性物價飆升,主要與過去多年政府主導的能源投資密切相關。首先,中國長期投資再生能源、電動交通與能源基礎設施,使整體能源系統具有更大的彈性。其次,中國部分產業長期存在所謂「內卷」現象,激烈競爭造成大量產能過剩,使企業與市場累積了大量石化產品庫存。這些庫存與替代能源形成了緩衝,讓中國在石油供應受到衝擊時,不至於立即出現嚴重的生產中斷或消費價格暴漲。儘管中國第二季經濟成長放緩至4.3%(為2022年以來最低增速),但這主要歸因於房地產危機持續與投資減速,而非原油短缺所致。對此,《經濟學人》引述牛津能源研究所(Oxford Institute for Energy Studies)中國能源研究負責人Michal Meidan論點,強調中國政府還握有幾乎完全未曾動用的核心「戰略石油儲備(SPR)」,隨時可以作為後盾應對原油短缺的衝擊。

儘管中國在這次能源危機中展現出顛覆以往的定價操控能力,但從需求端創造的生存空間,本質上仍存在時間上的局限性。產油國及相關組織可以透過控制油井產量維持數年之久;反觀消費國的需求減量,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透支庫存與消耗過剩產能的基礎之上。因此當原油儲備逼近安全臨界水位時,中國將不可避免地重新重返國際市場進行大規模回補。據《路透社》(Reuters)觀察,在美國與伊朗短暫的停火協議下,中國8月原油進口總量估計約每日597萬桶,其中271萬桶來自中東地區,兩者均較6月及7月成長。不過隨著停火協議破裂,中東的貨物流動再次受限。報導認為中國9月的進口數據將更具啟發性,可從中窺探中國還能在亞洲原油市場扮演多久的平衡力量。

總體而言,本次伊朗戰爭重新定義了「石油強權」的概念。過去,全球原油市場的焦點始終停留在OPEC的產量決策會議,以及海灣國家的動向。然而,隨著OPEC內部成員國關係日趨分裂、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成員退出等問題加劇,因此對國際市場的單向掌控力已不復既往。與之相反的是,中國透過龐大的原油戰略儲備、國家市場體制、綠色替代鏈以及彈性化的石化製造體系,使進口國同樣可以透過主動調節需求來重塑國際定價的強大能力。確立了中國作為原油新霸權的事實地位,亦在國際地緣戰略博弈中贏得更多籌碼。

 

【由林美娟、劉又銓綜合報導,The Economist,2026年8月9日;Reuters,2026年8月10日】


回上頁

留言板

標題*

內文*

瀏覽人次:

中華民國全國工業總會版權所有 2020©

本會地址:台北市復興南路一段390號12樓聯絡電話:(02)2703-3500